你为什么摄影?
不管镇坪华南虎照片最终鉴定结果如何,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周正龙已经成为摄影术传入中国160多年来最有名气的“拍照者”,这个普通的陕西农民兼业余猎人,尽管连摄影爱好者都不是,但是一场之后必定要载入中国摄影史和新闻史的“照片打假”现象的序幕却偏偏从他身上拉开。
2007年底,当周正龙和当地一位像小丑一样要跟人赌脑袋的林业官员成为众矢之的的时候,刘为强和张亮或许和网络上的众多看客一样,或义愤填膺或幸灾乐祸地关注着一个遥远的闹剧,他们一定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很快就会成为下一场风波的主角。那么当今天的刘为强、张亮深陷照泥潭的时候,另外一些尚且漏网的作假者,他们又会想到什么呢?比如那个成功骗走荷赛大奖的著名的邱焰,他也许正在庆幸自己在2004年得以在今天看来几乎梦幻一般的全身而退;而对那些依旧希望通过作假沽名钓誉的人来说,他们私底下可能更希望能举行一场关于如何安全作假的经验交流会……
事实上,假照片并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特有的产物,而且也没有迹象表明最近被发现的这些假照片比以往的更加恶劣,之所以会这么集中地被发现并引发巨大关注,表面上看是得益于技术的进步,正因为我们已经身处网络时代,拥有互联网这样一个巨大的信息交互平台──在更加广泛地传播消息的同时,也能通过更多信息的比对对被传播的消息本身再做出相应的判断,这才使得公众对造假者的质疑有了一个不容忽视的渠道,在这些现象背后的原因其实是公众对其长期以来知情权被漠视的一次反拨。在中国特色的新闻体制中,由于宣传和新闻的界限混淆不清,新闻从业者们一直面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我们虽然也把“亩产万斤”的荒唐历史当成笑话,但对现实中同类谎言却视若无睹,好在技术进步也带来的民主化思潮的深入,在今天这样一个新技术时代,人们终于表现出了寻求道德重构的历史期待。
任何事物的存在都不是孤立的,因此我们必须意识到,造假者不是一个人在造假,他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家报社,而是整个行业甚至整个社会的风气使然──
首先是功利社会的逐利本质,试想,如果没有奖项背后的现实利益,《扬州晚报》还会倾一社之力去骗取一个奖项?刘为强,不过是《大庆晚报》一家地方小报的摄影部主任,不客气地说,以这种报社的实力,让一个人花一年的时间去关注藏羚羊的问题,大家都是在公家单位上班的,会觉得正常吗?如果不是给这个倾全报社之力从题材选择上就处心积虑地要去拿奖的计划给逼的,一个从业多年的老摄影师会那么愚蠢地进行冒险。还有张鸽子,就更明白了,获个奖,单位给两万,自己都已经全说出来了。要是再拿个国际比赛的什么奖项,难保这背后不会有更加诱人的奖励:奖金、住房、升职……这几年来,中国摄影记者个个削尖了脑袋往“荷赛”里钻,为什么呀,难道真有什么了不得出彩的新闻?自由摄影师卢广的《艾滋病村》获奖之后,体制内的摄影记者们谨慎送出的几乎无一例外都是“美丽”却没有什么“新闻”的照片,他们需要能够带来利益的荣耀,但更需要能够消受这些利益的安全……长期戴着镣铐而舞造就了他们精于算计的狡猾一面。
其次是长期缺乏相对规范的行业标准,外行领导内行是所有公家单位常见的怪异现象,有摄影记者向我埋怨,他们的老总不懂摄影业务,但经常会直接指点他──这照片不美观,你把里头这个什么什么给修一下,他知道这做不应该,但老总的话他要不要听呢?老总之所以发出那样的指示,那是因为老总不懂新闻,执意要用“艺术”的“审美”来要求他。迫于领导权威奉命造假还算好的了,还有很多的记者根本就是连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是干什么的,拍的是新闻照片,脑子里全是些艺术摄影所谓的完美光影和构图,有时为了迁就那种所谓的“美”,不惜造假修图。
另外还有一个讨论了多年都没个定论的东西,就是很多人说起来都咬牙切齿的──干预摆拍,事实上,真正从事过新闻摄影的人都知道,干预摆拍几乎就是新闻摄影中不能避免的,比如你在现场给你采访对象拍个照片,跟他说,麻烦你头转过来一点,看着我镜头。这算不算摆拍呢?新闻摄影究竟是完全拒绝摆拍,还是给摆拍定个尺度标准,这个问题不行成一个科学的规范,没有几个新闻摄影人的屁股能够干净。
再有就是新闻和宣传的关系一日不理清,我们的新闻从业者就必须面临着两种标准的考量,这种畸形的工作状态,很难使人成为一个真正严谨的新闻人,当频繁作假因为没有得到惩罚而成为一种习惯之后,我们再指望从业者能够依靠良知去自觉地维护新闻的纯洁就变得不再现实,在这样的情况下,作假领域拓展到宣传以外的新闻,几乎就会是一种必然。
2004年,西安记者王卫东夸大西安水灾的假照片,被美联社转发后出去被芬兰读者发现,但事后除了美联社将王卫东不良记录在案外,他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而邱焰的《非典时期的婚礼》,虽然最终输了官司,却依旧没有就那张失实照片进行公开的道歉,国内媒体匪夷所思的集体缄默,自然没有引起“荷赛”的注意而收回奖项。一年后邱焰以《李小双体操学校》再获荷赛大奖,就在这个丑闻缠身的记者就此将自己洗白的同时,却给其他的摄影记者留下了“获奖就是王道”的不良暗示。
2008年春天,刘为强作为国内第一个被剥夺奖项并被终止职业生涯的新闻照片造假者,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是否想起了邱焰我们不得而知,如果四年前他看到的不是邱焰最终侥幸脱身的结果,或许他就不会再有今天这样的自取其辱。表面上看,刘为强似乎成了为儆猴而杀的一只鸡,但作为一个的确作假愚弄了公众的他毕竟并不冤枉,当然,他或许还可以埋怨周正龙,因为正是他的那些问题虎照引发了公众对假照片的空前关注。
从具体的造假者入手,是中国新闻照片打假的必然开局,但值得警惕的是,如果我们只是就此陷入到如同汪洋大海般的打假的人民战争中去,仅仅就事论事地对一个个新闻照片造假者的人格提出疑问,并声嘶力竭地进行道德批判,那势必又会演变成对人斗争的老路子上去。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假新闻照片只是我们转型期社会众多问题中的一个,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与其同源的毛病,我们只有从根源上去寻求改变,整个社会才有可能得以康健,历史才可以得到真正的进步。
有人将根源理所当然地归咎于当前的体制,在当今中国,这是一种非常流行的做法,不论发生了什么,都能从正处于完善过程中的体制上找到相应的漏洞和缺口,可体制的漏洞又来源于哪里呢?事实上,在我看来,所有问题最终还可以归结到每个人的心灵,有朋友在我的博客上留言:“造假是个社会问题,我们个人无能为力,只能叹息!”我想说的是,个人并非完全无能为力,如果除了叹息之外,我们人人还能直面自己的心灵,从“我”开始反省和自警,修正这个社会集体无意识中出了问题的是非观,对于平息这种混乱的现状必定有着积极的意义。
这是一个春天的午后,一个远方的朋友在QQ上跟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周老虎”和“刘羚羊”的事情,突然间他给我递来了“你为什么摄影?”这样一个简单却又很不简单的问题,既有初因的探寻又有终极的思考。
我已经不当摄影记者很多年了,而作为一个摄影师,我的观察范围也越来越固定于自己热情之内,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没有思考,如果对这个世界没有丰富的感知,如果没有表达的欲望,如果对这个世界没有观点要陈述,我是肯定不会再去拍什么照片的。
我的两个老师几年前曾在一次闲聊中对“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摄影者”作出了包括如下的定义:……他的拍照应完全出于信念与热情,愿意牺牲数年并坚持完成一个自己喜欢的拍摄计划,反对只为赢得无用的虚名的奖牌而拍照,正直并正面地透视与记录每日看到的发生在自己身边的……
“你为什么摄影?”这个问题背后的答案还包括──为了快乐;为了展览;为了比赛;为了工作;为了记录;为了健身;为了赚钱;为了耍酷;为了泡妞;为了艺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而选择也必定会指导着你的实践,并最终决定着你的荣耀和价值。






您的老师说得好:……他的拍照应完全出于信念与热情,愿意牺牲数年并坚持完成一个自己喜欢的拍摄计划,反对只为赢得无用的虚名的奖牌而拍照,正直的并正面的透视与记录着每日看到的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