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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乡村教师的不自信

10多年前,我和凡树在差不多的时间里同时喜欢上了摄影,并都买了自己的第一架相机,在这之前,他的主要爱好是写作,我的爱好是书法。10年后,不到逢年过节写对联,我基本上已经不再动笔写字,相机却成了每天必要随身带着的;而凡树则已经停止了摄影,重新把精力用在写作上,跟摄影发生的关系只停留在偶尔写一些“读图”的文字。

如果不是他那天出于保存考虑,让我帮忙把几卷10年前拍的底片扫描一下,让我看到这些已经发黄的影像,我几乎都要忘记了凡树他也有过拍照片的经历了。

关于这些胶卷里所记录的内容,凡树多年前前曾跟我说起过的,10年前,他曾经跟随一个乡村剧团爬山涉水了一个多礼拜,为他们拍下了不少的照片。我们有着超过20年的友谊,我知道他从来就不是戏剧发烧友,因此我总是取笑他的那次行动只是典型的青春期暴走,但这些胶卷扫描出来后,却让我感到极大的震惊,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凡树在十年前竟然就已经拍得这么好,不论是他的意识还是手法,都显示出不凡的能力,比我现在身边许多发烧友强多了,因此我看到照片后当即就给他打了个电话,我必须承认,这是一次相当牛逼的青春暴走。

这些在十年后的今天让我感到激动的照片,让我想起另外一个摄影家朋友李亚隆先生拍的“夫妻剧团”,他的那些照片今年前不久在“华赛”上获得大奖,我并没有试图将他的照片和凡树的照片PK的意思,因为凡树尽管在10年前就已经和李亚隆先生一样近距离地接触过这种乡村剧团的生活,但他并没有把这组报道完成,仅凭着这一点,凡树的照片就不可能跟题材相近的李亚隆的照片具备可比性。我想不通10年前还是乡村教师的凡树为什么会突发奇想地找到这样一个观察点,为什么找了一个很适合当时的他去观察的角度又中途放弃了?

于是我向凡树提出一个问题,你知道这些照片是好照片吗?凡树毫不迟疑地回答,当然知道,不然我把它们保存起来做什么!那你为什么不把它们最终完成呢?围绕着这个问题,凡树回答了许多,我从他的话里最终总结出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的暴走拍摄没有得到身边人的回应和鼓励——10年前,他那些在县城里结交的影友们对他的这些照片大都矜持地闭上了嘴,那些沙龙爱好者们仅从构图和用光上几乎就不能忍受这些东西也被称为照片,不说话算是礼貌的批评,个别在平时看来算是比较有想法的人也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半尴不尬地说:你的想法不错,可以说意识超前,就是技术还差了点,所以这东西也就随便看看吧!

就我们今天已经身处网络时代而言,10年前身处中国东南部一个信息闭塞的乡村的乡村教师凡树,在自己光彩暗淡的照片前失去自信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呀!尤其之前他的动机并不崇高,只是因为喜欢剧团里的一个漂亮姑娘而接近了剧团的生活,在这个情况下,相机最初可能只是一个不错的掩饰,至于在这过程中,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记录这个小群体的生活会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只怕这个转折点今天连他自己也没法说清楚了,我们现在从他现存的照片里发现他有着出色的叙述能力,对细节的敏感把握,事实上,他具备了许多作为一个好摄影师的素质,在那些照片里没有泛滥的同情,没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没有刻意的思考,也没有猎奇,有的只是对乡村艺人生活场景的细节展示。给人感觉很平常,也很平静,在剧团已经解散的今天读来,可能还会有一些淡淡的乡愁。

无心插柳的所得,在没有真正坚决的思考支持下,10年前的凡树在一个小地方的强大的沙龙趣味前,轻易就自我否决了一次“别致”的创作,把自己照片压在了箱子的底部,留下它,或许只是因为那里面隐藏着他蒙蒙胧胧的少年心事,以及一段有些特立独行的青春记忆,而他的那次旅程也由此成为一次值得纪念的青春暴走,而不是完满的摄影创作之旅。

好在今天的凡树依旧年轻,依旧热爱摄影,他和我在同一个著名的小城市里工作生活,借助这个所谓信息时代几近泛滥的信息早早地摆脱了对摄影认识上的地域束缚,我知道,只要他愿意重新拿起相机,就一定有他的精彩时刻。

本文专供《中国摄影报》上“门缝窥影”专栏所用,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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